残阳破晓 其一

10月5日清晨。Level C-71的小楼里,一位年过半百的老人,在自己的房间里来回踱步。锃光瓦亮的黑皮鞋蹭过地板,发出细腻的沙沙声。

昏黄的灯泡在他头顶晃着,把影子拉得又细又长。右手在裤兜里摸索了半天,终于掏出一盒皱巴巴的烟,抽出一支,烟卷在指尖转了两圈,才凑到嘴边。打火机“咔哒”一声脆响,火苗猛地窜起,映亮了他没什么表情的下巴。他深吸一口,烟头骤然亮起一团橘红。

烟雾从他鼻腔缓缓溢出,被他随手挥开,却又固执地盘旋在灯下,将那点昏黄晕染得更模糊了。他就这样走一圈,停一停,再走一圈,烟灰积了长长一截,终于不堪重负,断落在地板上,碎成一片灰白的尘埃。

电报是从门缝底下塞进来的,沾着泥水和鞋印。他弯腰拾起,扫过那串熟悉的编码时,指尖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。拆开,展开,那短短几行字像淬了冰的针,瞬间扎穿了他所有的知觉。

他先是死一般的寂静,紧接着,脖颈上的青筋猛地暴起,握着电报的手剧烈地痉挛,纸张在他掌心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。一股腥甜涌上喉头,他喉咙里挤出一声破碎的嘶吼,猛地将电报砸向墙壁,纸片飘飘悠悠落下,像一只折翼的白蛾。

可下一秒,他又踉跄着扑过去,跪倒在地,将那张纸死死按在心口,肩膀无法控制地抖动起来,呜咽声从齿缝间漏出,混着粗重的喘息,在这死寂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惊心。愤怒在胸腔里炸开,却找不到宣泄的出口,最后都化作了滚烫的、绝望的泪,洇湿了纸上那几个冰冷的字。

是啊,他老了。李丹,这位主席,曾经年轻时一杆旌旗让无数共产主义者对他痴迷,现在什么都没了。他有过无比高的威望,人们将他的面容雕刻在每个层级的石碑上,为他撰写夸赞他的美文。这些他不看重。

现在,就是这一刻,他跪倒在自己的房间里。几年以前,M.E.G.刚跟他们签定协议,说是要和平了,可就在前天早上,Level 11的办公室监控传回来了炮火的轰鸣。

三天内,电话也没法打通,电台也被切断。他甚至无从得知M.E.G.的军队是否已经兵临城下。墙角的烟蒂堆成了小小的坟丘,三天,他就在这方寸之地磨穿了鞋底。起初的踱步还带着节奏,后来步伐便乱了,急促得像有人追他。

有时他的腿会僵住,侧耳贴着门板,仿佛能听见千里之外的炮火声。汗湿的指尖在裤缝上反复擦拭,留下深色的盐渍。那股子慌,不是猛地窜上来的,而是像阴沟里的潮气,悄无声息地漫上来,浸透了他的五脏六腑。

胃里拧着一股无名火,烧得他嗓子发干,每隔几分钟就要看一眼那座老掉牙的座钟,指针却像焊死了一般。每一次木楼梯传来吱呀声,他的脊背都会瞬间绷紧,直到那脚步声远去,才像被抽了骨头般垮下来。桌上的电报已经被捏得潮热发软,那几个字在他的视网膜上烙下了印子——这漫长的三天,不是在等待战果,而是在等待宣判,每一秒都在凌迟他的神经。

结果,就等来这么一个结果。红星建筑队,这个曾经可以独当一面的组织,三天就被M.E.G.打掉了肋骨。七十二小时内,各层级沿路的哨兵站网络被连根拔起;四十八小时,Level 11的工会被全体解散;最后二十四小时,各支队之间的连接已经断开。

那张薄薄的战报单已被他掌心的汗浸得半透明,墨迹晕开,像一片洇开的血污。他死死攥着它,指节捏得发白。紧接着,滚烫的液体毫无预兆地决堤,大颗大颗地砸在纸面上,把那些冷冰冰的伤亡数字泡胀、模糊。他猛地低下头,额头抵在冰凉的桌沿,肩膀剧烈地抽搐着,却发不出像样的哭声,只有喉咙深处拉风箱似的悲鸣。

眼泪流进嘴角,咸涩得发苦。他胡乱地抬起胳膊,用粗糙的军装袖管狠狠抹了一把脸,布料刮过眼睑,磨得生疼,可新的泪又立刻涌了出来。他再擦,用力到几乎要搓破皮,直到袖口湿了一大片,变得沉重又冰凉,可那泪怎么也擦不净,就像这战报上的惨痛,永远也拭不去。

李丹也是按照合规流程选上来的组织领袖,两万人的伤亡,他怎能不心痛呢?当初,一个个同志,在Level C-71的阅兵台下高呼:“李丹万岁!”,一个个选上来的层级代表,在每次会议后回回都哭红了眼说:“真不敢想没了李主席我们会是什么样。”,现在,他们大概是死在前线了吧。

膝盖砸在地板上的声音闷而重,他不是缓缓跪倒,而是整个人塌了下去,脊椎弯成一张不堪重负的弓。额头抵着冰冷的地板,鼻尖几乎触到那堆尚未扫去的烟灰。那句“我辜负了你们的期望啊”从胸腔里挤出来,先是嘶哑的气音,随后变成了破碎的咆哮,在空荡的房间里撞出回响,“我对不起你们啊!”。他没有力气哭了,眼角红肿的他,只好走回去,静静地坐在椅子上。

他被三天的等待抽干了所有力气,身子一晃,竟比预想中更沉重地离开了椅子。脚下沉得像是灌了铅,挪到床边这几步路,走得天旋地转。他没有坐下,而是猛地一转身,直挺挺地栽进了床垫。起初,那是一种彻底放弃的松软,脸颊陷进被褥,连指尖都懒得动一下,只想这么沉下去,沉到连心跳都听不见的地方。

可不过片刻,那股压在心口的气无处发泄,手指便鬼使神差地蜷了起来。先是轻轻搭着,随即越收越紧,指节惨白地扣进粗糙的布料里,死死揪住了床单。他无意识地拉扯着,拧绞着。

棉布在他掌心发出细微的撕裂声,皱褶如波浪般蔓延开来,像极了他此刻无法平复的心电图,直至那攥紧的拳头开始不受控地轻颤,才发觉指甲早已掐进了掌心,留下几道深深的月牙痕。

命运,还能给他第二次机会吗?年迈的李丹,还能拉起红星建筑队吗?


Level 11的红星建筑队总工会,大楼就坐落在Level 11的市中心。这个大楼里容得下很多名人,但是在10月3日那个雨夜容不下任何一个人。

就在Level 11分管支队收到各基地被M.E.G.袭击的通知后,很快就往市中心派兵了。可惜,M.E.G.的军队先于他们。“里面的人听着,我们是M.E.G.的警卫团,如果你们再不出来,我们将会以非法集会等多项罪名逮捕你们!”

楼里面大都是一堆刚从人民学院毕业的小孩,他们手里只有些手枪,子弹也不多。很多人都很慌,但老刘并不慌。“妈的,这帮贱狗。前几周说好的给我们送物资,现在连人都送来了,我咋就没看到物资呢?!”他点了根烟,但眼上的眉头紧皱不放,一生气把打火机摔到地上,然后决然地向每个在场的人握手。

“我弟弟还在Level C-71。听说他去顿河搞研究了,真好啊!如果有人能活着出去,就给他把话带过去,告诉他,千万不能当投降派,要跟M.E.G.打到底!”人群里的小同志听完就知道是要永别了,老同志紧紧地握手,就是不打算松手。“老刘,我们怕是,走不出去了啊!”

“不怕,要死就一块进地里去,不过,我先替你们探探路。”老刘拿起手枪藏在袖口侧就往外走。“请问你们的首长是谁,谁让你们过来的?”警员们面面相觑,然后找人请来了Level 11的市长。“你好啊,朋友,请问,您找我要干什么呢?”老刘只是笑了一声,回头的功夫,老刘就掏出了手枪。他拿手枪对着市长的头,用胳膊勒住他的脖子。

全场的警员下意识想开枪,可这个时候市长却突然对着他们摆摆手。“我可以让他们出去。”老刘笑着说:“好极了,但这还不够。”老刘把他拉进楼里,没有放手的意思。老刘站在二楼高喊:“现在,你们的市长在这里,如果你们还围在这里,我就毙了他!”市长一点声音都不敢发出来,只是又摆摆手,让他们散开。

“都这样了,你们还不快跑?徐哥,带着这几个小孩先撤;张哥,你跟其他几个有枪的,杀出去,和支队联系上,我争取让他们缴械一个是一个。”几个在场的心领神会,从后门就跑了出去。老刘把周围的窗户又检查了一遍,确认了都是防弹玻璃,然后仔细地拉帘,生怕漏出一点空,然后把门都给关上,只留一个阳台的推拉门。

“你有打火机吗?”市长被问到这个,有点疑惑。“你不就是想让他们跑出去吗,要我打火机干啥。”“我打火机坏了,借一下。”“在我口袋里你自己拿。”老刘拿到了之后,回到三楼开了瓶酒,喝了几口,然后塞上灌满汽油的粗麻布条。

瓶外当啷着塞不进去的布条,老刘点着了马上就扔到了那些警员躲进的小巷里。里面烧起了烈火,身穿黑色警服的警员落荒而逃,留下一地武器。老张明白了这是什么意思,拿起手枪就开枪,随后带着几个干部转移到小巷,还捡起了剩下的武器。

老刘看着剩下的人离去,他如释重负。这个所谓的市长,拿来压一压警察还是好用的,军队来了之后就不好用了。顶楼的破窗边,老刘揪着市长的头发,将他半个身子拽出护栏。面对楼下匆匆赶来的M.E.G.基地士兵,他也毫不手软,一枪毙了这个市长。

在拿枪抵着他脑袋时,老刘的余光便瞥见街道尽头潮水般涌来的装甲车辆。蓝白相间的警用摩托被撞翻在地,钢盔攒动,如同一窝被捅开的黑黄蜂群。阳台上,那具穿着风衣的躯体还在泥水中抽搐,尚未冷却。几乎是同时,底下有军官指向这栋危楼,刹那间,如同点燃了一挂暴烈的炮仗。步枪喷吐的火舌自下而上窜起,子弹撕扯着砖墙,碎屑和尘土簌簌落下。

他将后背死死抵住承重柱,两把手枪,一左一右,枪口还冒着淡淡的青烟。楼下的密集火力像疯长的毒藤,顺着楼梯井向上蔓延,子弹凿进铁皮门,发出令人牙酸的“哐哐”声,门板肉眼可见地凹陷下去。

他眯着眼,听着那帮人撞门的节奏。在又一次巨大的撞击声传来、门外响起短促喘息的瞬间,他动了。身体侧滚半圈,双枪从破损的台阶缺口探出,不再追求准头,而是朝着人声最嘈杂的地方疯狂泼洒火力。弹壳叮叮当当滚落楼梯,像一串串催命的音符。

冲在最前面的两个钢盔应声而倒,堵住了狭窄的入口。趁着那短暂的混乱与迟疑,他翻身退回内厅,踢翻一张水泥桌堵住路口,迅速换上仅剩的两个弹匣。汗水蛰痛了眼睛,这处视野死角,至少还能再打好几分钟。

天塌了。整栋危楼都在发出濒死的呻吟。楼下的突击队像群疯狗,撞门声和爆破声混成一片,震得他耳膜渗血。迫击炮的落点越来越精准,前一发将三楼的楼板炸穿,后一发就紧贴着四楼的窗沿炸开,气浪裹挟着碎石将他狠狠拍在墙上。街道上,坦克的滑膛炮顺着炮筒窜出来,厚重的水泥墙在他身旁像纸板一样崩解,巨大的窟窿里灌进刺眼的火光和硝烟。

头顶传来旋翼的轰鸣,楼顶的直升机正向下索降特种部队,钢索上的黑影越来越长。然而最阴毒的还是那些穿梭在楼道间的无人机蜂群。它们穿过破碎的窗户,灵巧地避开钢筋水泥,贴着地面低空掠来,旋翼声尖锐得像是在脑仁里钻孔。紧接着,“轰”的一声闷响,一架满载炸药的无人机在二楼拐角处自爆,冲击波瞬间掀翻了半截楼梯,也把老刘炸爆了一截腿。

他在漫天的碎屑中咳出一口血沫,透过那巨大的弹孔看去,外面的世界只剩下火海、钢铁和死亡。“不着急,不急。等他们进来,我就打。”老刘感觉自己有点听不见声音了,他捂了一下耳朵,耳朵的血浆和他手上沾着的泥土混成一团,他这才明白,他的耳膜真的在出血。

灰尘像一层惨白的丧布,覆盖着他全身。他仰面躺在坍塌的预制板旁,每一次呼吸都扯动着胸腔里断裂的肋骨,发出破风箱般嘶哑的声响。四周是地狱般的喧嚣——混凝土的崩塌声、螺旋桨的轰鸣、远处指挥官通过扩音器传来的冰冷劝降。但他什么都听不清了,耳朵里只有嗡鸣。

左手的手枪早已打空,丢在一旁沾满血污的碎石里。他仅存的力气全都用来抬起那只颤抖的右手。枪管沉重得像是灌了铅,他盯着弹巢,里面那颗孤零零的黄铜子弹,在透进来的火光映照下,泛着一种温暖的、近乎慈悲的光泽。

他嘴角扯动,想笑,却只咳出一口黑红的血沫。随后,他用尽最后一丝意志,将冰冷的枪口抵住下颌,指尖摩挲着滚烫的枪身,感受着这唯一剩下的、属于他的东西。外面的铁靴声已经近在咫尺,门框在巨响中彻底碎裂。他没有犹豫,眼底最后一点光芒熄灭,食指缓缓扣紧了扳机。“李主席,我没丢你的脸。只是,我还有个弟弟,我放不下心来。我放不下心。”


Level C-1242,红星建筑队的支队长正在清点探险物资。他们手无枪弹,而层级里M.E.G.的军队却不知为何越来越多。“这不对吧,M.E.G.在层级里统共才十几个人,这咋一大堆人?”支队长又想了想,他的瞳孔都变大了。“别说话,我们先躲起来。”他们两个人爬到了桥下,一只脚踩着底下的河岩,另一只脚顶着岸边的石头。

桥底的阴影又湿又冷,他把自己死死嵌进桥墩的凹槽里,连呼吸都摁进肚子里。头顶传来沉重的军靴声,咯吱作响的皮革声停在正上方——那是M.E.G.长官的皮靴。那人操着生硬的口音在用扩音器训话,内容无非是清剿、封锁。直到一句轻描淡写的命令飘下来:“……不用留活口,连那个原住民的村子一起炸了。”

他的瞳孔猛地一缩。原本因潮湿而半眯着的眼睛瞬间瞪大,眼白在昏暗中逼出一片骇人的惨白。那一瞬间,他甚至忘了掩饰,后颈的汗毛根根竖起,像是被人迎面捅了一刀。他死死捂住自己的嘴,生怕那脱口而出的惊呼会暴露自己。他的眼里倒映着灰尘飞舞的光点,却再也装不下别的,只剩下纯粹的、凝固的震惊。

等到M.E.G.的军队过桥,他们几人才得以松口气。“现在怎么办?他们要把层级里的原住民都杀了,我们是不是应该去……”“放屁!他们荷枪实弹,分明是有备而来的。趁着现在层级固定切出点还没被破坏,我们快跑吧!”支队长只是静静地整理着思路。

“我们现在赶到层级固定切入点也来不及了,我们也看到了,层级边区都有重兵把守。现在去固切点分明是送死……诶,我倒是有个好主意。”另外两人停止争执。“额,那我们还跑吗?”“不跑,跑也跑不掉,不如以后再跑。”支队长慢慢地讲着,“这个层级很特殊,出入口都被M.E.G.控制,而且他们通过这个层级,想去哪都是他们说了算,所以他们肯定是想把这里当成交通枢纽。我们可以潜伏在这里,能多带出去点情报是一点。”

其他几个同志听了,也理解了。“支队长,现在我们的电台联系不上总部,我们听你的!”“好,我们的首要任务是去给原住民们报信,让他们藏起来。有谁愿意跟我去?”所有人都举了手。“这可能有去无回啊。”“你放心支队长,我就一条烂命,就是跟了你们,我才能有发光发热的机会!”“好,我们还有机会,还有机会。”支队长又攥起了手里的队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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