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笑着把金鱼放进了大海。
chapter I
蛇先生
在我眼中,天空还是那么灰暗。一片昏灰,难以分辨出云层和天空。偶尔有几丝光苟且折射出来,挣扎着逃离了云的束缚。
在我耳边,一直回响着那不停歇的耳鸣,电流声滋滋作响。它们偶尔戛然而止,偶尔又不合时宜地出现。
我是一条蛇。
你可以叫我,蛇先生。至少很多人都是这么叫我的。算不上个雅称,但这是能表现出我的特点的最好称呼。有些孩子们喜欢叫我“条纹先生”,如你所见,我是一条蛇头人身的怪物,黑白条纹,身高一米七五的个子。如果你见到个穿着老套米黄色外套的怪物,那就是我。
我其实对他们的称呼并不在意,也并不想要了解背后的缘由。
我只是坐在我自己的胶卷店里,洗刷着胶卷。
窗外的景色被钢铁猛兽侵袭,一片混凝土味的灰暗。这一片灰,品起来似乎别有韵味。灰是白和黑之间的阈限,它完美地含括了黑的静美与白的活力,形成了一种和谐的美。这种和谐充斥在Level 11内,变成了主色调,变成了掌舵手。
孩子们在马路上打闹着,笑着,笑得如朝阳。他们不在乎时间的流逝,生命的燃烧。他们只是为自己而活。
曾几何时,我也想理解人类的恨与爱。这就是为什么我开了这家专卖店。
专卖店很小,同样是混凝土味道的灰。胶卷杂乱地摆在展示台,等待着被洗刷的命运。我坐在木质柜台后,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个灰色世界。
你可能会误会,我只是一个卖胶片的,你们口中所说的无聊的“实体”。其实不然,我的招牌上写着几个字“愿望专卖店”。
没错,我是一个卖愿望的商人。除了回到前厅和破坏后室,其他的事情我都能做到。
作为交换,我想……获取你们的爱与恨,悲与乐,以及生命中宝贵的东西。
这就是我的自白,谢谢你看到这里。
Chapter Ⅱ
她
有许多人都来此处许愿,有希望自己长命百岁的,有希望自己的父母复活的,也有希望自己病灶除去的。无奇不有。我拿走了他们的时间、寿命、记忆、情感。但没有一个人和她的愿望一样。
她叫暮目花由子。十七岁的女生。脸上捎带些麻子,短短的黑发。她总是喜欢穿着一身白色连衣裙。
她提出自己的愿望时,我怔了怔。
“你是说,你想让我陪你三天?”
“怎么啦,不愿意?”
“没有,只是很奇怪而已。”
她转了个圈,连衣裙随风飘舞。脸上带着欢心的笑容,不同于这片灰色世界。在灰色世界里,她又是那么独特。身着纯洁无瑕的白裙,似乎想要唤起一阵风,吹散阴霾。
“可以是可以……但是……我怎么做?”我第一次感到有些无所适从。
“跟我来就知道了。”她纤细的手拉住了我的胳膊。她和我在楼宇间奔跑着。只是奔跑着,不在乎周围的眼光,迈开腿,飞奔起来。
我有点仓促地跟着跑,以防与地面来个亲密接触。我衣服口袋里的胶卷掉了出来,飞向蓝天。
只是在奔跑。
她拉我去她家里,穿梭在白净的楼道内。她的脚步声很轻,轻到似乎没沾过地。她将自己的衣物和其他用品一股脑地装在行李箱里。而我只是静静地站在卧室门外,看着窗外的白蝴蝶飘舞,震着它轻柔如丝的翅膀。窗外,似乎不那么灰了,孩子们在阳光下玩闹,玩着前一代人所喜爱的滚铁环、跳房子。
为什么呢,为什么她会想要让我陪她呢,她太过孤独,以至于没有人类朋友只能找我了吗?我不知道。或许我只是个怪物,不懂感情的怪物,可以随意捉弄我罢了。
总之,我还是被迫接下了这份愿望。交易的货币……等完成愿望了再说吧。
她收拾好后,轻轻地拍了拍我的后背。叫醒了沉浸于思考的我。
“你为什么要许这个愿?”我只是问。
“想知道?三天后告诉你吧。”她俏皮地拉了拉眼皮,风趣地说道。手里提着一桶金鱼。
她拉我去小小咖啡厅。我从来没喝过咖啡。她只是让人泡了两杯焦糖玛奇朵。咖啡液上用奶泡画了一个拙劣的爱心,看来创作者并不是很熟悉这份工作。我有点好奇地双手拿起杯子,轻轻嘬了一口……
“唔!好苦……”我赶忙喝了点净水,嘴里像是被狠狠打了一拳一样。
“哈哈哈……”她笑了,笑得很开心,笑得如朝阳。“没事吧?要不我给你加点糖?”
“不用了!我能行。”我开始犟了起来。
喝下的第二口,嘴里不是那么苦了,稍微有些回甘。苦尽甘来。
也许咖啡并不是那么糟,即使是我第一次尝试。就像是亚当第一次偷摘禁果一样好奇和激动。
“别人说你冷漠无情,好像也不是那回事嘛……”她打趣地说道。
我不知道我何时变成这样的,是经历了人生的许多喜乐悲欢之后?还是体验过他人的苦痛之后呢?
我不知道。
她只是和我在街上逛着,偶尔她会用手蒙住我的双眼。我惊愕地转身,她和我一起迈着稍显暧昧的步伐,亦步亦趋。
不知过了多久,我迷迷糊糊地听到,她说今天是她的十七岁生日。那天我熬夜了,第一次熬夜很不好受。耳朵里耳鸣声渐渐变大,眼前的事物逐渐模糊化。电视的黑白色块融为一体,形成谐和的灰。灯光逐渐和背景融为一体,酒杯折射着绿色的灯光,难以区分现实与梦幻。
我们切入无尽的天空,不停地坠落,狂风鼓起我们的衣裳,感受着狂风吹散我们身体里的烦恼和病灶。
“再快点——”风中传来她断断续续的回音。
我只知道那天,我们玩得很疯。明明才认识一天,却像彼此生命中特别的存在一般。我们在我的胶片店里看老式黑白电影,看卓别林的《摩登时代》。
我为她插上了十七根蜡烛,插到手酸。一起哼唱着生日歌,唱到虚脱。就躺在地上睡着。
那也许是我第一次体验生活。
Chapter Ⅲ
就这样,我们将金鱼放进了大海。
她早早地叫醒了睡在地板上的我,拉我去看海。
我不知道后室哪里有海,但她说:“跟我走就是了!”
不知道切入切出了多少个层级,我睁眼便是一片海。天空中挂着即将落幕的夕阳,天空在夕阳的照映下擦上了些许粉黛和鹅黄。
海可是一个阴晴不定的主儿,特别是傍晚的夕阳下,时而沉默,时而澎湃汹涌。海浪们在海边欢叫着,激起众多泡沫蝴蝶。我和她走在海边,浪花轻抚着我们的脚踝,有点清凉,但又无比温柔。抬起眼来,海面上一众波浪欢叫着向我们袭来,光的照映使它波光粼粼。
她说,她的母亲曾带过她来看海。只不过那是前厅里的故事了。她和我一起在沙滩上找贝壳、找海螺。她躺在沙滩上,身上裹得全是泥沙。但她笑了,笑得如夕阳般灿烂。
“我很久没有这么疯玩过了。”她长出一口气,宽慰地说道。
而我只是拘谨地坐在沙滩上,尽量不让衣服粘上脏污。我的尾巴在沙地上甩来甩去,——蛇也会甩尾巴吗?
她站起身来,跑到一处较高的沙滩上:“你有带相机吗?”
我拿起相机,对准了她。她大吼道:“对不起——我只剩三天时间了——没什么东西可以给你——”眼里闪着光,光逐渐从眼眶处落下。
我也大吼道:“没事——拍个照吧——”
我给她拍了一张照,照片上的她很美,眼里抿着泪花,自己则在海风中起舞,转来转去。
她好似一阵风,来也匆匆,去也匆匆。转眼间,她便随风飘去,化作云烟。来了又走的她,谁也不能否认过她的到来。
她拿起桶里装的金鱼,一股脑地往海里面倒。
“你干什么呢?”
“放金鱼啊!”她笑着回答道,拉长着嗓子。
“你放金鱼干嘛——”
“你先下来吧——”
她拉我下海,咸腥的海水差点灌入了我的口腔。她和我一起在海下游着。伴着游来游去的金鱼。金鱼好像变成蝴蝶了,飘来飘去,放肆地起舞着。
她逐渐支撑不住,想要回岸。我便拉着她纤细的手,游到金沙滩上。
她气喘吁吁,躺在沙滩上。恢复后,她朝天空大吼:“我还活着——”
金鱼向着大海游去,不再回头。
就这样,我们将金鱼放进了大海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