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只是一名普通流浪者,目前居住在Level 11。而作为其中唯一的目击者,我要向你讲述罗西和“安魂天使”的故事。我接下来所说的一切都是亲眼所见,尽管这确实很不可思议,但我愿意向组织保证它的真实性。
罗西已经很老了,从外貌来看他起码得有80多岁。他高大臃肿,沉默寡言,神情悲怮,像一头负伤的熊。作为他唯一的邻居,我和他有很长一段时间都保持着相敬如宾的友谊——我们不常见面,也不常说话,但我们都属于“随遇而安”类型的,都没有离开这层的欲望,因此我们之间的关系也是十分稳定。
事情发生在十几天前,这个孤苦伶仃的老头忽然对我说:“我能预感到我大限将至!”接着,他向我讲了一个我现在回想起来都满是感慨的故事。
他年轻时曾经上过战场,以侵略者的身份,但他当时只不过是一个没有成见、随波逐流的青年,唯一能做的就只有服从命令。那时他的梦想只不过是快点打完仗,然后回乡下种几棵苹果树。
所以当不久后长官让他亲自为俘虏行刑,告诉他需要做的是砍下活着的俘虏的头时,他吓得一动也不敢动。长官轻蔑地对他笑了一声,主动给他做示范,他被强迫着看完了整个过程,惊恐使他几乎晕厥。随后长官将刀递给他,又拍了拍他的肩膀,他只是站在原地踌躇、发抖。到最后连长官都不耐烦了,暴怒地呵斥他道:“废物!再不动手我就视你为敌人一起杀掉!”
在这种境况下,他终究还是杀了第一个人,然后便是第二个、第三个。他的恐惧逐渐消失了,手法也愈加熟练,他开始觉得这项工作和杀鸡没什么不同。之后的战役中,他对任何人的死亡都失去了常人应有的波动,他开始适应战争与流血,成了长官口中“真正的男人”。
后来,战争结束了,长官作为战犯被当众处以绞刑,他作为一个微不足道的士兵而免受罪责。他如愿到了乡下去种苹果树,然后娶妻生子,过着平凡简单的生活。但当他的小女儿夭折时,他发现自己已经冷漠到没有一丝悲痛,只是觉得窒息。“战争将一个男孩变成了刽子手!”罗西痛苦地对我说。
他的人性已经在战争中泯灭殆尽,此后的人生中也再没有所谓的欢乐与希望,既没考虑过活着,也没考虑过死去。直到那天他对我说,他看到了人们口中的“安魂天使”,他知道自己已经快死了,却又仿佛回溯到了年轻时的自己。他说他十分满足,甚至欣喜于这个结果。
(其中一位调查人员抬起头,像是不耐烦一样地擦头上的汗,但除此之外他并没有说什么)
第二天,他邀请我到他家享用晚餐,期间我终于看到了“安魂天使”。她的模样是一个小女孩,罗西说她长得有点像自己早夭的女儿,她先是好奇地看了看我,然后主动介绍自己叫做“索莉”。罗西慈祥地请她共进晚餐,她也主动帮忙做一些活计,还兴奋地缠着罗西,要他继续讲萤火虫的故事。
“你见过萤火虫吗?”罗西忽然转过脸来问我。
“抱歉,我没见过。”我说,“我在前厅居住的地方污染很严重,人与人之间都死气沉沉的,何况是虫子。”
“哈哈哈,那可真太‘不幸’了,后室里可没有萤火虫!”罗西对我打趣道。
然后他又转向索莉那边,“萤火虫这种动物,虽然从我参战以后就再也没见过,但它仍然是我最喜欢的虫子。它一直都是发着光的,看起来真可爱,我也不知道是否已经灭绝了,这种新闻现在太多了……”他絮絮叨叨地说着。
听到这里,索莉忽然请求他关上所有的灯,再拉上所有窗帘,他以为她要变什么魔术,便心怀期待地照做了。“3,2,1!”索莉慢慢数了三个数后,原本漆黑一片的房间忽然闪烁了许多光点。它们飘浮在空中,从中心点散发出荧黄色的光,像是被定格在相机中的烟花,只是微微浮动。星河也是这样子的吗?这和前厅里那些老人的描述似乎是相同的。
这就是萤火虫吗?还真是有趣。
打开灯后,罗西的脸上好像多了两条泪痕。
“这是微光向导。”索莉悄悄在我耳边说,“我想,它们也许真的很像萤火虫吧。”
另一位调查人员轻轻咳嗽了一声,示意年轻人不要再说这些没用的。他有些局促地笑笑,为自己的长篇大论表示歉意。
罗西的身体好像越来越差了,同时他也越来越多地提起往事,那些战争之前的日子。他也说,每当与索莉聊天时,他都仿佛是在跟早逝的小女儿聊天,甚至完全把她看成女儿。我只能同情地握握他的手,安慰他忘记过去——连我自己都知道这些尽是废话,但除此之外我也不知道说什么好。
“这是我应得的结果而已。”那天,他义正言辞地打断了我,“索莉总是让我想起我曾经的罪行,或许是因为她太过纯洁了,这更显现出了我的污秽。我杀过那么多人了,多到我都数不清了,至少我永远也无法赎罪,上帝也一定不会饶恕我的。”
我只得对他说:“这些都是被迫的,在那种境况下,我也会做出那种选择,你是无罪的。”
“不!”他发狂似地反对了我,“尽管不是我的意愿,但我确确实实杀死了无辜的人!他们是死在我手上的啊!实话跟你说吧,索莉的眼睛太像那些人了,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巧合,但这真的提醒了我的罪孽,我真的已经完全失去人性了啊!与其每天都让我这样痛苦,还不如让我死掉!”
我无言以对。
几天之后,罗西已经神志不清了,他一天至少昏睡18个小时,即使是短暂的清醒时刻,他也几乎不说话了。每当这时,索莉都会紧紧抱住他,在他耳旁低声细语地说道:“你将与此重生,远离一切苦难……”他也只能勉强露出一丝微笑,目不转睛地盯着窗外永不坠入黑夜的天空,然后继续陷入昏睡。
“你们一定很想知道之后发生了什么吧?”年轻人忽然这样说道,“和你们想的一样,罗西在两天之后就去世了。”
没错,罗西最终还是死了,因为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活下去。死前的那个晚上——也许是回光返照吧——他郑重地握了我的手,就像暂别老友一样。他又送了索莉一盒不知从哪里得到的糖果,他说这是他的遗物,他想送给他的天使。
据说那些长寿的老人去世时几乎不会痛苦,因为他们的器官全都老化了,一切都是自然死亡,就像睡着一样自然。我怀疑索莉的安乐死也是种方式,先加速器官老化,再让它们程序性死亡。我甚至觉得这不失为一种好方法。
“我要去了,谢谢你们,永别。”这是罗西的最后一句话。
索莉手中的微光向导缓慢飞向天空——没有尽头、也无法离开的天空。罗西最后看到的也就是这些,或许他直到死去都以为那是萤火虫。
看着他幸福的表情,我低下头为他祈祷:“祝贺你重获新生,也祝愿你重生的地方没有战争。”对于生活只剩下苦难的人来说,这是件好事,大概吧。其实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,这就是这个故事的结尾了,你们还想知道些什么……
年轻人有些不耐烦地站起身,也没有管调查人员们的追问,仿佛只是单纯讲了个故事。
“我知道你们想听更多的,但我仅仅知道这些了。访谈结束。”年轻人转身就要走。在身后的一片混乱中,他只听到了其中一个问题:请问罗西是个怎样的人?
他感觉更厌烦了,只能向那群人吼道:“我根本没资格评价他。”
访谈到此结束……